这是我第三次来温县了。车窗外，豫北平原的深秋，像一幅用赭石与土黄饱满铺开的油画。收割后的田野坦荡地粗露着胸膛，空气中浮动着谷物归仓后特有的、干燥而醇厚的气息，其间又隐约缠绕着一丝清甜的土腥气——那是大地被轻轻翻动后，自脏腑深处透出的、生机未绝的吐纳。我知道，这气息正来自那片被小心翼翼破开的垆土地，来自那即将现世的“铁棍”。
一进温县，那熟悉的、带着泥土劲道的丰收喧腾便扑面而来。道旁的空地上，新采挖的铁棍山药已堆成连绵的丘垄，在秋日明澈的阳光下，泛着湿润而内敛的褐黄光泽。农人们三五成群，手里的刮片翻飞，麻利地褪去根须，扬起的细微尘土在光柱里轻舞。他们谈笑着，额角沁着亮晶晶的汗，那汗珠里似乎也映着满足的光。拖拉机“哒哒”地往来，满载着还沾着新鲜垆土的“铁棍”，驶向远近的院落。空气里那股清甜又朴厚的土腥气，此刻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，成了这片土地在秋天最丰沛的呼吸。我蹲下身，拾起一根。它沉甸甸的，是生命凝聚的重量。表皮是深褐近紫的，密布着铁锈样的斑痕与突起的须根眼，摸上去粗砺而坚实，果然不负“铁棍”之名。轻轻一拗，“啪”的脆响，断口处是惊人的瓷白，立刻渗出清亮黏滑的汁液，指尖一触，是沁人心脾的凉润。
晌午，在熟悉的农家院落坐下。院子里枣树的叶子正黄得灿烂，灶膛里新添的柴火噼啪爆出星点。女主人将刮净的山药斩成小段，那断面白得晃眼。“今年雨水匀，垆土劲足，长得格外好哩！”她说着，将山药段“哗啦”倒入翻滚的大锅。不多时，一股难以言喻的、纯粹而浑厚的香气便随着蒸腾的白汽，霸道地笼罩了整个院子。那香，不飘不散，沉甸甸的，带着泥土的深情与阳光的积淀，直往人肺腑里钻。端上桌，汤色已微微泛起暖玉般的乳白。山药段浸润其中，表皮那层铁色斑驳犹在，却已透出温软的润泽。我夹起一块，吹散热气，送入口中。牙齿轻轻咬破那层柔韧的皮，触到内里，是一种极致的、丰腴的粉糯，仿佛在舌尖上化作一团温柔的云。初时是质朴的本味，旋即，一股深长而清润的甘甜便从喉间缓缓升起，丝丝缕缕，绵绵不绝，那是吸饱了四季光阴与垆土地气的精华。一碗热汤落胃，额角渗出细汗，通体舒泰，仿佛将整个踏实、丰足的秋天都收束进了身体里。农人眯着眼笑：“这时候吃，正对味！天地精华都聚在里头了，养人。”
离开那片被山药香气与丰收喜悦浸透的村落，我忽然想去一个地方——陈家沟。它与这遍地的收获景象，不过咫尺之遥。
踏入陈家沟，时间的流速仿佛陡然不同。与田间的饱满喧腾相比，这里是另一种深邃的宁静。古旧的院落，斑驳的影壁，几株老树在秋阳下拉出长长的、安静的影子。广场上，几位老者正在演练太极拳。他们的动作沉缓如秋水，起手，转身，挪步，似在空气中梳理着无形的脉络。周身松透，意态安详，只有眼神清亮专注，仿佛与这秋日的澄明融为了一体。脚步起落间，悄无声息，恰似一片秋叶悠然触地。
我忽然有些恍惚。方才田间那沉甸甸的铁棍山药，与眼前这圆融流转的太极，在这一刻，竟在脑海里奇异地交融了。山药将其所有的甘醇与力量，深深埋藏于坚硬厚重的垆土之下，在沉默与黑暗中，向下扎根，向内凝聚，最终成就那一口扎实温厚的滋养。而太极拳，不也是将生命的劲力，内敛于筋骸骨节之中，在至极的松静缓慢里，去体认、贯通那源自大地、流转不息的中正安舒么？一个，是土地凝结的馈赠，养人之身；一个，是文化沉淀的结晶，养人之气。
它们同生于这片古老的垆土地，共享着同一种生存的智慧：不慕浮华，向深处求。一个在秋日被收获，成为实在的养分；一个在时光中被传承，化为精神的脉络。
夕阳将温县的田野与村落染成一片温暖的琥珀色。我口中，那铁棍山药的甘甜似乎还未散尽，深沉而绵长；我心中，却仿佛也浸润了在陈家沟感受到的那份松沉与宁静。这片土地，在秋天给予人们最丰厚的物质馈赠后，又指向一种更恒久的精神归处——那是在喧嚣收获之后，沉淀下来的生命根性。它让你在品尝大地的滋味时，也学着让自己的生命，往更沉静、更深厚的地方，缓缓扎根。
黎怡生（久健本康编辑部）
